细算起来,在我的一生中,搬了九次家。“一滴水,见太阳”。居住的变迁,折射了社会的变迁,时代的变迁。
我的出生地是在上海虹口区百老汇路(即今东长治路)上的一幢石库门里,出弄堂过马路就是公平路码头。 当时虹口区属于日本租界,因此,“一·二八”抗日战争爆发前夕,我家就逃到公共租界避难,临时住在北京路(西藏路口)上一家名叫大加利西餐馆楼上。与四行仓库隔岸相望,目睹了谢晋元率领的抗战将士的英勇战斗。不久,西餐馆楼下改成为难民收容所。难民们的生活惨状,至今历历在目,终生难忘。
西餐馆恢复营业,我的老家已毁于炮火中,归去不得,只好借住在宁波路上酱油店楼上。全家五口蜗居在七八平方的斗室中,还得给大伯父一家留出一条走道。半年多以后,我家迁至北京西路陕西路口的一家洗染店的三层阁。此时,我的二姊钟雯娟、哥哥钟沛璋和我先后参加了上海市学生抗日救亡协会(简称“学协”,地下党的外围组织),不久,都入了党。
我的大姊将要结婚了,为此全家搬到北京西路大华路口一幢石库门的统厢房,后厢房是大姊的新房。祖母也从宁波乡下被接到了上海同住。
此时,父亲已从荷商海昌洋行的大班,上升为资本家,独资开设中一西药行和正中华行,经营进出口贸易,经济条件大大改善。因此,在江阴路九福里先后“顶”了两幢石库门房子。
不久,又在新大沽路上购置了一幢原是一所小学的三上三下(俗称三间两厢房)的居屋。在这里,迎接了抗战胜利,并成了我党地下工作的据点,创办过中联广播电台,接着又办过地下报刊:《学生报》和《青年知识》半月刊。上海解放前夕,它又成了上海人民宣传队的总部。此时,我已撤离上海到苏北解放区华中党校学习。
此后,我大部分时间住在《青年报》的集体宿舍,哥哥已调到北京工作。1958年他们夫妇俩被打成了右派,我也被下放到青浦农村劳动改造思想。母亲郁郁去世时,我正在崇明继续劳动,被大风所阻,不能赶回上海见上最后一面,成为终生遗憾。
我结婚后,士璋从中国人民大学研究班毕业,被分配到上海工作。我向组织上申请住房,却被告之:“你可以住到父亲家。”以前多次政治运动,都批判我资产阶级出身,阶级烙印严重,要我划清阶级界限;而此时,却要我回到父亲那里去住,不另给我住房。
父亲在“文革”前夕去世。为了与资产阶级划清界限,我和哥哥、大姊(二姊已去世)商议结果,决定将他的全部遗产无偿地交给国家,包括新大沽路的私房(根据市房管局的档案,父亲的私房,共有两千数百多平方米之多,其中大部分被“公私合营”了)。无偿上交遗产私房,这在现在看来,似乎是天方夜谭,但当时我们却把它当作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
我和大姊以私房换了公房,以大面积换了小面积,从市中心换到闸北区的“下只角”,按月自掏腰包付房租,“文化大革命”中还被抄了家。
“文革”结束后,我的两个孩子都长大了,先后大学毕业了,住房显得很拥挤。晚上,他们挤在我房间里看电视,我不爱看,但又无处可坐,只得早早上床看书。我向单位多次要求改善居住条件,被拒绝。直到1997年,我和老伴都已离休多年,才东借西挪、七拼八凑,经按揭,在大宁路上买了一套商品房,后靠儿子还清了银行的全部贷款。
一晃九年过去了,今年我已八十一岁了,老伴也七十五岁,都老了,尤其是我患了前列腺癌症,动了手术后,腿脚乏力,每天要爬五层楼梯,再也爬不动了。现在,又托儿女的福,他们为我们老俩口在同一小区另购了一套底层的二手房,装饰一新,过完春节就入住了。
这是我第十个家园。我十分喜爱,喜爱它的周围环境,小区后面就是大宁公园,老俩口每天每天在此散步、观赏;出了公园,就是地铁车站;去年国庆,小区大门对面又新建了闸北区的“新天地”——大宁国际商业广场和大润发大卖场。小区的绿化也不错,在我的小庭院前,有十几棵桂花树,海棠花刚谢,杜鹃花又盛开了。我精心美化我的小庭院,寻求雅趣。如今,栏栅四周将爬满常春藤,种下不久的蔷薇花、金银花以及月季花等等已盛开,生机盎然,散发出阵阵幽香;墙边种了竹子;一株葡萄也长得高高地上了架;更可喜的是我的大瓷缸里,纯真的睡莲绽开了,我特喜爱她出淤泥而不染、昂首挺立的风姿。她朝开暮合:黎明与我同醒,迎着晨曦缓缓舒张、翩翩起舞,犹如水中的女神;夕阳西斜时,她倦了,又渐渐闭合,安睡了,犹似绿叶上的睡美人,宁静祥和。难怪她是泰国等几个信仰佛教国家的国花。我在水缸里放了几条金鱼,游来游去昼夜守护着她。
我的书房是我的小天地,一杯清茶,边听音乐边看书,早上练书法,晚上玩电脑,看新闻、发电邮、打桥牌,随兴信手涂鸦,有感而发。如今我无力远游,就借助光碟周游世界,画饼充饥,寻求快乐,悠然自得。
墙上悬挂着一幅哥哥在我八十岁生日时书写的他的诗句,与我共勉:
少年共理想 鬓白梦半真
真理路漫漫 求索伴终生
我时时在考问自己,能否和他一样“求索伴终生”?
我庆幸儿女们和我们老俩口同住一个小区,一前一后,时时看望,天天相聚,尽享天伦之乐。我与老伴同进同出,人见人夸:“你们真是世上一对幸福的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