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存在帕多瓦的乔托作品古典之所以成为古典,总有些不能移动的东西。梭罗把古典作品比喻为:“优美,这样坚实,美丽得如同黎明一样……从不认识它们的人,只叫人去忘掉它们。而当我们开始能研读它们,欣赏它们时,那些人的话,我们立刻忘掉了。”可是出于某种同样固执的本能,不用多少年我们又抛弃了古典,去追逐别致、散漫和易碎。一个人也许不会跨入同一条河流,但人类作为河流总是围着几块石头打转。
关于文艺复兴的书籍里,开头几页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乔托”。 第一个有计划地写艺术史的人是16世纪佛罗伦萨的艺术家瓦萨里。《艺术家们的生平》的第一节里,奇马布埃(Cimabue)作为过渡性人物出现了。他的历史作用是在田野里发现了正在石头上画羊的牧童乔托(1627-1337)。
乔托出生在佛罗伦萨附近的Vespig-nano。乔托的蓝,最美好的一部分保留在帕多瓦。也许当年夜色亦如此。1334年,佛罗伦萨授予他“大师”(MagnusMagister)的荣誉,他受命建造当地大教堂。四年后,工程在继续,乔托死去了。
乔托之前没有善于观察自然、擅长原创的画家。乔托出师后,光芒马上掩盖过了老师奇马布埃。乔托受的训练是严谨、精细,可是他本性的松弛,自然逐渐在画上展露出来。湿壁画这种介质很吻合他的性格。湿壁画(fresco)在意大利语里就是“新鲜”。
佛罗伦萨圣克洛斯堂里的壁画是乔托创作成熟时期的作品。乔托34岁的时候在阿西西圣方济堂里画《圣方济生平》(1300年)后,名声大噪。壁画的长方画面分成三格,还是搬用祭坛木板画的分割比例。
他的着力点是在平面上画出物质,使人信服。比如房子的门洞、窗棂、柱头,严整不乱,类似北宋的界画。人像是木刻上撬下来的,面目多半没有脱圣像画的程式,即兴的成分较少。躯体抽象成大块,讲究比例和疏密,乔托用颜色偏冷,搭配细而雅,一点点过渡。空间也是用渐变颜色暗示出来的。人物动作幅度小,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关系。人和空间环境之间格格不入,足不点地。
乔托早期绘画的构图生硬,大量使用水平垂直关系,这也是儿童画里常出现的。乔托之所以会碰到构图的问题,因为他完全不按照圣像画的传统办事。按圣像画的原则,天使凡人全部以圣灵为中心,人物大小按照重要程度定,构图的问题是早已经解决了的。乔托打算自己动手解决构图问题,很快他有了办法。看来他借用了希腊神庙中楣的浮雕方案,人物分开两边,而凹凸起伏的地面和建筑的阴阳向背创造出了空间感。
圣克洛斯堂里的《施洗约翰生平》和《传福音约翰生平》作于20年后,看起来放松多了,感觉上接近舞台剧,房子和空间大概交代一下就过去,重点在对气氛和感情的刻画上。有意思的是,乔托开始有意识地表达出一种“在场感”。施洗约翰诞生里,右边是产床上刚分娩结束的母亲,头顶光环的小孩被抱到左边房间里给天使看。观者似乎能听到里面人的闲言碎语。宽袍广袖现在能飘拂起来了,线的趣味也有了。
画面上有两个视觉中心,把观者的视线往相反方向拉,视觉空间和心理空间就开阔了。乔托能安排比较复杂的构图,可是在透视上还无法处理两个分空间的并置。不过对于厌倦了透视技法熟极而油的当代观者,乔托的处理办法倒是很有趣而且现代。
五年后,新继承了遗产的银行家巴蒂兄弟打算花一笔钱在教堂和艺术上,请乔托在圣克洛斯堂的Bardi礼拜堂里画“圣方济生平“。这回乔托的图画结构完全是大开大阖,是视觉的而非知觉的。色彩,运动,线条自如地流动。
乔托的性格也许是中庸调和,不喜欢过分和夸张的东西。他有丰富敏感的心灵,不形于色。虽然独自一人解决了绘画在如何构建一个假想空间上的几乎所有重大问题,可还是谦和自如。乔托个子不甚高大,样貌不甚巍然,然而才华超卓、性情诙谐。与但丁、教皇都有好交情。难得的是家庭美满,有六个孩子,且能理财,积蓄甚丰。他是一个真性情的人———我愿意想象《传福音约翰生平》的小憩像里也许有他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