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载,广州番禺社区豢养巨犬成风,“大多数的家庭养狗不是为了守家看门,而是因为大狗显威风,而且被认为是财富的象征”。此类现象,按美国近代社会学家凡勃伦的经典定义,可称典型的“炫耀性消费”(荣誉性消费)。
凡勃伦在《有闲阶级论》里讨论狗的炫耀功能时说:“一些畸形的狗,像现在供男用和女用的一些流行品种,其商业价值是以其高昂的生产成本为依据的,对其主人而言,则其价值主要在于它们可以被用作明显消费(按:即炫耀性消费)中的一个项目。荣誉的浪费可以通过一只奇形怪状的狗而获得反映……”狗愈是异形,或愈是巨形,也就愈是物以稀为贵,就愈能体现消费的荣誉性。
近人夏仁虎《旧京琐记》卷一记清末北京风俗:“都中土著,在士族工商而外,有数种人,皆食于官者。曰书吏,世世相袭,以长子孙。其原贯以浙绍为多,率拥厚资,起居甚侈。夏必凉棚,院必列磁缸以养文鱼,排巨盆以栽石榴。无子弟读书,亦必延一西席,以示阔绰。讥者为之联云:‘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其习然也。”又,溥仪《我的前半生》引内务府旧员上书亦有言:“内务府人多不知书,且甚至以教子弟读书为播种灾祸者。……昌言无忌,自得洋洋。乃有‘天棚鱼缸石榴树,地炕肥狗胖丫头’,以及‘树小房新画不古,一看就知内务府’之讽,极形其鄙而多金,俗而无学也。”两种文本,一指绍兴书吏,一指内务府满族吏员,“天棚鱼缸”的顺口溜也有异文,但大略可见一般胥吏阶层的生活习气。
按:“天棚鱼缸”之风,可算是炫耀性消费的最佳例证。大抵鱼缸、石榴、西席(家教)、肥狗、胖丫头等种种物事,无不带有炫耀性,是官吏有闲阶级的家庭广告。尤其肥狗一项,与当今养巨犬之风实为大同小异。则时下番禺白领的新品味,倒与一百年前胥吏阶级的旧习气不谋而合,真可谓风水轮流转了。
不过,为何要以胖丫头作为炫耀标志呢?
一方面,从审美角度而言,“胖”在当时是生活丰裕的象征。在营养过剩的新时代,全球女性无不以瘦为美,都希望以细腰纤足示人;而在物质匮乏的旧社会,有产阶级则有以肥为荣的习气。美国理查德·康尼夫的《大狗:富人的物种起源》就提到:“以前每逢饥荒或其他原因导致物资匮乏的时候,食物成为地位的象征,肥胖也就代表着财富……肥胖在欧美也曾经象征富有,这种情况到20世纪初期才改变。”
另一方面,从社会学角度而言,“丫头”又是主人财富地位的代言人。按凡勃伦的解释,胖丫头属于“附属的或派生的有闲阶级”,其功能是为真正的有闲阶级作“代理有闲”、“代理消费”,“这些专业化仆役的作用主要不在于实际服务,而在于外观上的炫耀。……因此这些人的功用就大部分在于他们的明显地脱离生产劳动,在于能由此证明他们的主人的有财有势。”
——连丫头都养尊处优,吃得肥肥白白,则主人家的富裕也就不问可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