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获奖并非优质的代名词,别人喜欢的,你照样可以不喜欢。但误读是对内容(尤其是内涵)的误解,而非评判。专业影评人大规模误解一部影片的内容,可见文化鸿沟之深之巨,因为这些影评人对李安并没有成见,他们均表示非常喜欢《断背山》等之前的作品。
在我拜读的数十篇美国主流媒体影评中,几乎没人注意到那帮学生在香港杀死易先生的下属是因为那人敲诈他们,他们是迫不得已。文章均把学生的行为形容成“谋杀”。还有一个更严重的误解:以为王佳芝从香港去上海是为了追易先生,这等于他们没有看懂或留意王佳芝刚回上海的那段过场戏。《村声报》的影评人一边盛赞张爱玲的小说,一边批评影片的麻将戏太过冗长,难道他不知道小说近三分之一都在描述打麻将吗?真怀疑他是否如他暗示的那样看过原著。
误读麻将戏极为普遍,原因是大家都把麻将桌上的对白当成了闲聊,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官太太们对物资紧缺的抱怨暗含了对时局的描述,而她们提及的钻戒更是点了题,当王佳芝后来看到一颗六克拉钻石时,第一反应就是“鹌鹑蛋”,这个颇具讽刺意味的比喻便起源于麻将桌。至于张爱玲的压轴台词“不吃辣的怎么胡得出辣子?”更是无人提及。隔着语言和文化,他们怎能体会个中奥妙呢。
多数影评人抱怨影片基调太冷,前三分之二冗长,殊不知那正是“戒”在发威,而“戒”正是“理智与情感”中的“理智”。男女主角(甚至连邝裕民)身上都同时包容了“色”和“戒”这对矛盾:王佳芝的脆弱感情vs暗杀任务,易先生的偷情vs保护自身安全,邝裕民对王佳芝的暗恋vs抗日理想。在和平时期,前者是常态,但在乱世,压抑是保全自我、顾全大局、成就大事的基础。其实,邝裕民从爱国宣传发展到很业余的暗杀计划,本身就是一种从“戒”到“色”的演变。到头来,所有人都葬身于非理性的冲动,或者差点。
如果看不到这克制和伪装的必要,也就无法理解男女主角在关键时候为什么会丧失判断力,更不会正确解读几场情欲戏的内涵。大家都看到了其中的虐恋,少数人甚至看出易先生的行为乃其日常工作(给抗日分子上酷刑)的一种延伸,但没有人注意到这几段的象征性以及性质的演变。三段暗示着两人关系的三个阶段,分别是虐待、畸形、和谐。正因如此,它们是无法用几个头部特写来替代的。有人怪它们不够唯美,不想想他俩远非普通的情爱关系,当然不能用柔光加暖色的养眼处理;也有人盛赞这几段够劲,因为他们理解肢体语言胜于丰富的潜台词。
有时,我甚至觉得这几段情欲戏对于西方观众起到了误导作用,把他们的视角带到了一个有机体上的某个点,导致大家忽视更重要的细节。细节是该片最值得称道之处,但除了道具布景获得影评界的泛泛称赞,男女主角之间的一个小眼神、一个小动作,则是西方人士难以捕捉的,正如加拿大《环球邮报》影评人承认的,“我们能感受到,但不能猜出其含义”。更令人不解的是,影评人对梁朝伟和汤唯的表演多半交口称赞。不懂得他们在表现多层涵义,但认为他们演得精彩,这不是有点自相矛盾吗?

